四戴上笑面娃

  •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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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和小朋友们闹了别扭之后,我便不怎么愿意出门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没必要和一群不懂得我特别的人瞎闹腾。阿妈见我总是呆在屋子里,一个人玩儿,眉头时不时地拧成了一团大疙瘩。后来,她总算自认为找到了个好法子。她总是时不时地走访下街坊邻居,每次都带着些好吃的,临走时总要问我要不要跟着去,我总是摇摇头,她便总是投来担忧的目光,朝门外走去,边走边回头望,看我是否会改变主意。原来阿妈带好吃的是给那些人家的娃儿的礼物,想哄他们来我家串门,好让他们陪着我玩儿。为了让他们来我家,阿妈还使了个花招儿,说要是他们肯来,她会变出更多的好吃的招待他们。

  还真有好几个贪吃鬼冒冒失失地自己一个人跑上门来。阿妈每次都十分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朝我喊一声告诉我有小朋友来了,然后自己就开始到厨房里忙活。我呢,则是有选择性地接待他们。

  若是碰到一个在雪地里交过锋的小伙计,我便直接冲到门口。他(她)先是“啊”的张大嘴巴,紧接着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原来这是你家啊!”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那天我奔回家的时候明明大家都看见了,还装作不认得我们家,好笑的是竟这般贪吃。或许,这个小鬼已经忘记了那天的许多细节,只有我那么介意,无法释怀。我总是给这样的小朋友一张冷笑的脸,只看着他(她)把头垂得更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打圆场道:“我还是先回家喽!”大抵每一个在雪地里碰过面的小朋友单独来到我家时都是这么一个反应,让我觉得他们似乎心有灵犀似的。阿妈忙活了半天,把香喷喷的小点心,小吃各种美食端出来,却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自娱自乐,便埋怨我故意把小朋友赶走,我此时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满。

  便经常顶嘴道:“谁让他(她)来的?他(她)嫌我丑,我才不愿意跟他(她)玩儿呢!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请他(她)来就把他(她)叫来了?”

  我知道阿妈是煞费苦心才想出个法子,不过那是我太小,还不懂如何宽恕他人,如何释怀。那时候,那点小伤害在我看来是有泰山那么严重的,现在回头看,却成了芝麻大小的事儿了。阿妈只是凝视我,表情像旋转的陀螺那般变换着。

  要是遇到了一个不曾见过的小朋友,我便要躲在里屋观察一阵儿,看看这个人面善不。要是面善的,我便慢悠悠地走出去,侧面对着他(她),问他们想玩些什么。他(她)便偷偷地打量我一番,然后说他(她)只想等着吃东西,不想玩。我懂着里面暗含的意思,是委婉地告诉我,不想和我玩儿。可我不服气,非要给他们吹口琴听。他(她)知道我是这家的小主人,便明事理地点头答应,但从不看我一眼,总是朝厨房张望,心不在焉。

  碰上个看上去不怎么平易近人的家伙,我便不去招呼他(她)。我会在屋里喊:“玩具都在里屋,想玩的就进来。”要是个好奇的小孩儿,便兴冲冲地跑进来,看到我的“黑脸”,便“哇”的大叫一声,接着大声问我的脸是咋给弄成了这样?

  我一般都没好气地回答:“我啥样了?你想成这样还成不了呢!“

  有些很惹人眼的贫嘴儿,便驳斥道:“我要你这样早就哭死了。”有的则灰头土脸地回到外屋,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香喷喷地美食。

  阿妈的寻友之策不大见效,我知道我令她失望了。可是,我觉得责任并不全在我,她为啥不问问我喜不喜欢让小朋友到家里玩呢?她有想过小朋友见到我的反应吗?

  不过,一天傍晚,就在那天傍晚,我有了自己第一个人类朋友,七年来第一个人类朋友。

  我们正在吃晚饭,夕阳的余晖漏进了我们的窗子,将我们照的红彤彤的。

  阿爸打趣道:“‘小包公’,你咋个害羞了呢?”

  我贫嘴道:“你咋个喝醉了呢?”

  阿妈被逗笑了,说:“岩儿,你娃儿越来越会耍嘴皮子咯哦!要是跟小朋友也……”

  屋内轻松地气息被“小朋友”这三个字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鸦雀无声。我只是埋头吃饭,不愿意多说一句。阿爸、阿妈面面相觑。

  突然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却又不见人。我便好奇地跳下去,想看看是不是那个走丢的小动物闯入了我们家。

  我一开门,没有看见任何跳动的东西,便失望地准备关上门。忽然看到门背后藏着的半个小脑瓜不小心露了出来。我窝着腰儿,轻轻地走过去,她还在聚精会神地朝屋里张望着。我悄悄地站在她身后。当她转身时,满脸都是慌张与惊讶,小胖手捂着心窝窝,不停地念叨:“不怕!不怕!”

  她有着一张像鸡蛋一样椭圆的脸,胖乎乎的。脸颊两侧有两朵桃花瓣似的红圈圈,尽显可爱。整个人圆鼓鼓的,像个小企鹅。乌黑的大眼睛闪着活泼的光芒,黑黑的齐刘海在脑门前荡漾。她比我矮那么半个头的样子。

  我听她那么一念叨,有些火,叫道:“啥不怕、不怕?该不怕的人是我,你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后想干啥?”

  她撇撇小嘴,颤颤悠悠地回答道:“阿哥说,有个人吹口琴可好听了。我想看看啥是口琴,还想听听。可……可没听见……”

  她始终没敢看我,两只脚不停地你揉我,我搓你地扭着。

  一股暖流浇灭了我心中的怒火,我和气地问:“谁是你阿哥?他咋不跟你来?”

  她还是低着头,对着地说:“他不肯来,说他怕……”

  她欲言又止,我知道这话的下半句,便叹了口气。

  我便玩笑道:“不用怕,我不吃人。你进来吧!我吃完饭吹给你听。”

  她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以前的活泼,问道:“真的吗?”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跟她一块儿进了屋。

  阿爸、阿妈见我领着小朋友和和气气地进了屋,腾地站了起来,向前迎接她,问她饿不饿,吃了饭没。

  她脸上的桃花瓣变得越来越大了,吭哧吭哧地答道:“吃……了!不……饿!”

  她的脸最后红得都可以考地瓜了,可不是夕阳的余晖在作怪,因为她背对着窗子。她那幅害羞样儿,差点让我笑得喷出饭来。阿爸、阿妈见她这般害羞便带她到里屋去了,给她些玩具,让她自己先玩着。一来是让她可以慢慢熟悉环境,二来他玩着玩着就会忘了害羞。我赶忙扒拉几口饭,找阿妈给我口琴,便冲进屋准备表演。刚进屋,看她玩得忘乎所以,完全忘记来的目的。我看她正在兴头上,便不愿打扰她,准备出去。却听见背后微弱的声音:“咋个不吹口琴嘞?”

  我转过身,答道:“我看你玩得那么开心,还以为你忘了……”

  “没,没……我在家里可没见过这么多玩具呢!阿哥老抢我的。”她急忙插嘴道。

  “那我马上吹!”

  我闭上眼,一个个音符便在我脑海里跳跃着,我吹完了一曲,只听见她响亮的掌声。

  她对着那堆玩具说:“多好听啊!你们说是不是?”

  我被她那傻气与真诚逗得哈哈大笑。

  她又望住我,真诚地说:“再吹个新的,好不?”

  我问道:“要不我教你一曲?”

  她又微微垂下头,喃喃地说:“我可以吗?我没有门牙。”

  我大笑道:“门牙的洞洞和口琴的洞洞是两码事。”

  她被我这一笑弄得不知所措,一直搓着手。

  “哦。”她简短而又干脆地回答。

  “那你学不?”我追问。

  “学,那你以后把口琴借给我哇?“她充满希望地望着我。

  我盯着手中的口琴,犹豫了一阵子。

  最终,我缓缓地说:“不行呀!我没它受不了。“

  她眼神黯了不少,安慰着自己和我:“那我常来听吧!”

  我充满歉意地道:“我不是不想借给你。我平时没有小朋友玩儿,自个玩儿,口琴是我最喜欢的。没它我睡不着。”

  她突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我也没有小伙伴儿!”

  我吃惊地看着她,说:“你又不是‘包公’?怎么会没有小伙伴?”

  她抽了抽鼻子,说:“我胆小,害怕和他们玩儿。阿哥又不喜欢和我玩儿,出去玩儿又不肯带我,嫌我拖累人。”

  我好奇地问:“那你还敢一个人跑到我家?你阿哥都怕……”

  她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原因,我和阿哥赌气。他笑我没门牙,叫我‘丑二’,说我比黑脸娃儿还丑。我气得冲了出来……”

  又一阵怒火涌上心头,我指着她道:“你……你……”

  “别……别气……”她看着我面目狰狞地指着她,吓坏了。

  她又忙着解释道:“你不丑,只是脸上糊了泥。你笑起来时,我跟着开心。我没见过别人这样笑。”

  我又道:“那你阿哥都怕我。”

  她说:“他怕,不是因为你丑。他说你肯定做了坏事,老天才罚你。他说你是坏孩子。”

  我冤枉的不行,原来许多人不和我玩儿不单单只是因为我的样子,还有老天爷在作怪啊!

  我又问:“你为啥不听阿哥的话,来跟我这‘坏孩子’玩儿?”

  她自信地答道:我看出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的笑才会让人开心。“

  我高兴地承诺:“那我要一直让你看到我笑!“

  她摇摇头说:“不可能。”

  我问:“为啥?”

  她体贴地回答:“一直笑太累了。”

  我说:“我会想出个法子的。”

  接着便是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外面是欣慰无声的笑容。

  她离开的时候,我给她了好多我不大玩的小玩具,她开心得不得了,说下次要给我带自己做的布娃娃。我想了想,拒绝了,一个男孩子不喜欢布娃娃。她挺沮丧的。

  我看她那被泼冷水的样子不由得有些不忍:“说那送我个男的布娃娃吧。”

  她认真地点点头,说做一个“小包公”给我。我们又大笑起来。

  她走出一段路,又折了回来,又准备把玩具退回来。

  我不高兴地问:“为啥?”

  她担忧地说:“阿哥会都抢了。就不能还你了。”

  我一拍脑门,道:“我都忘了你有个哥。我都说送你了,不用还。你阿哥敢抢,就说黑脸娃儿会给他捣蛋子。你吓唬他说我可厉害啦!”

  她心满意足地说:“好啊!就这么说!真聪明。下次见。哦,忘了问你叫啥?”

  我们穷开心半天,却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向岩,你叫我‘包公’吧。你呢?”

  她嘻嘻一笑,露出她个大洞洞,说:“丑二。”

  我不信地说:“这可是真名?”

  她眨眨眼,说:“你猜。”

  我说:“别耍我了,快说。”

  “柳秀。”

  “柳秀。怪不得爱害羞。”我开她玩笑。

  “你这个人……哈哈……”

  我默默地目送着她。

  为了实现诺言,我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我恳求阿妈给我做一个“笑脸”面具,这样既能遮住我的黑脸,省去了许多误会与不必要的麻烦,又能给他人带来快乐,一举两得。阿妈先是不同意,说我自然的样子才是最好的,可是我一再坚持,阿妈拗不过我,便答应了。

  我戴上“笑面娃”不肯拿掉,吃饭、睡觉都戴着,觉得“笑面娃”才是最喜庆的。却忘了一件事,笑要源自内心才能给人以温暖和快乐。阿妈在我睡着后,总是偷偷地给我拿掉,拿去清洗,然后早上又比我早起,为了给我戴上。有一次,阿妈忘了给我戴上,被我发现了。我大发脾气,三天都不肯理阿妈。自己也不知道给阿妈添了多少麻烦。